豆大的雨点砸在她身上,像无数细小的针。她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,雨水顺着发梢滴落,在下巴处汇成一道细流,再与地上的积水融为一体。
她知道,求见秦典墨,也不能为楚恒辟一条生路。但秦典墨,可以在护送途中稍作停滞,哪怕是无人处的片刻,也足以叫她迎来转圜。
雨和泪混在一起,原是这样的滋味。
“将军!”
见秦典墨要走,珈兰双腿虽麻木不堪,也拼了命地用双手扒着地,一点一点往府门外的小阶上爬行。石子和泥沙的混杂,叫双腿传来刺痛摩擦之感,好在雨势滂沱,寒意很快叫痛觉噤声。
分明几步之遥,她却过得痛苦艰辛。
“典墨……”雨水冲刷着她清丽苍白的面容,洗去她的泪痕,“你权当,权当是救我……”
少女声音渐弱,逐渐被雨水吞没。抬头之际,双眼已是一片猩红,遍布的血丝昭示了她这几日的奔波之苦。一字一句,像是凌迟般耗尽了她浑身气力,比雨珠愈发脆弱易碎。
“你岂会不知?他若死了,我便也活不成了……这世间万物,不过是他活着时,我才能看见的颜色。”
秦典墨顿了顿,抿紧了唇,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妥协的声音。他懊恼自己开门的举措,更恨自己心中这丝怜悯,恨她分明不是为了自己,却能生出这许多叫他心软的理由来。
便当如吕世怀,家中琴曲,不闻窗外。
他挣扎了许久,终还是平淡地后退了一步,命人关紧府门,重新合上木阀。珈兰眸中的希冀随着大门紧闭,也作潮水退散。雨水浸透衣衫,倒像是要把这身骨血都洗去一般。衣衫湿透贴在身上,寒意一寸寸往骨缝里钻。
这雨啊,下得人肝肠寸断,偏又绵绵无绝期。
她挣扎着想起身,行尸走肉般向着三公子府的方向行去,浑身颤抖战栗,衣裙肮脏,连她自己都觉着,必是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。
待回去,只有白姨念叨了。
风息掠过大地,带着暗处的喧嚣,归于平静。珈兰奋力撑起了自己的身子,双腿的麻木刺痛不减分毫。她只好努力仰望着天,侧坐在矮矮的台阶上,试着伸手去接檐头落下的水珠子。
接住了又散,终究是留不住半点。
她不是个只读圣贤书的生员,自然知晓方才开门时,周围那些细微的躁动是从何而来。仰面迎向那倾天的雨,无数飘零的水珠砸在面上,打得人睁不开眼。
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。
无论是吕世怀,还是秦典墨,府外的暗卫无一不知她的面孔。如此一来,二公子便能知道,楚恒身边唯有她一人在为之奔走。联想当年杀死二公子妇之人,又被林后抓捕……
她才是那个,最得楚恒信赖的——罪魁祸首。
也能知道,她便是秦典墨心尖儿上,即便欺他骗他,依旧留有一席之地的至宝。二公子纵然想杀她,也得为了秦家军,留下她一条性命。
师承楚恒的——阳谋。
发丝散在青石板上,被雨水浸得乌黑。珈兰再次试着起身,这一次终于成功了。她拖着沉重的脚步,一点点向三公子府挪动——
还有最后一件事,最后一件,便可以了无牵挂地劫法场,安然赴死。
……
三公子府。
一众丫鬟奴仆、门房小厮,都被遣散得所剩无几。珈兰回到此处时,门口也无人看守,昔日繁华端庄的公子府忽被萧条席卷,一片寂然。入内时,唯白姨领着珈佑,焦急地等在檐下,待她回府。
白露和珈佑也领了卖身契等物,银两充足,却不急于收拾行囊。珈佑一双眼眸平静无波,定定地瞧着门外。近来频繁有人离去,他目睹府中管事、仆从一个个消失,却无人向他解释原因,只能从下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信息。
少年瘦削的身影被烛火拉得很长,斜斜地投在斑驳的门窗上,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。一阵穿堂风过,卷起满地风雨,哗啦啦地吹进长廊,打湿了他的鬓角。
“兰儿!”白露见珈兰浑身湿透,慌忙撑了伞,来门外迎她。无数银针穿过灰青色的天幕,将整个庭院缝进一张潮湿的网里。檐溜垂珠,断断续续地连成了线,在石阶上凿出深浅不一的水坑。
少年搭在扶手上的指尖也被雨雾浸得发白,如泡久的宣纸。
竹叶的翠色不断滴下水来,树根处积起一洼浅水,漂着几片早凋的绿意。它们打着旋儿,怎么也漂不出那个小小的囚笼。
“你这又是何苦啊——”白露见她模样狼狈,恨铁不成钢地将伞偏向了她一些,任由雨珠打湿自己的肩膀,“放眼京中,无人敢做的——”
珈佑攥紧了扶手,看长姐浑身颤抖着,被白露罩上一件厚重的披风。他自行转动木轮,往前挪了一些,正站在长廊的边缘,遥遥望着他的长姐。
“白姨,你们先走。”珈兰轻拍了拍白露的手背,双手冰凉如玉,潮湿不堪,“来时,我雇好了马车,就去京郊外几里的小镇子。你带着阿佑,我随后,便来找你们会合。”
“长姐。”
珈兰一愣,抬眸迎上少年的目光。
檐上灯火昏黄,在他轮廓上镀了层毛茸茸的光晕,连带着阴郁的眉眼都柔和下来。少年映在水洼中的脸,被落雨击碎又拼凑,终究不成人形。刚显出些活气,他下意识抿紧的唇角复又将他压了回去,变回那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影子。
“你陪我,去看看府上的后湖,好不好?”
白露回眸,认清了珈佑眼底的执念和胆怯,还有那几乎覆满了全身的卑微晦暗。轮椅扶手上被他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痕迹,一日比一日深,就像他骨子里渗出的自卑,悄无声息地腐蚀着每一寸木纹。
珈兰愣了愣。
“好。”她应声道,只托了白姨去收拾珈佑的物件,便径直走入雨中,穿过庭院,向他而来。
他今日束发的缎带是新换的鸦青色,衬得后颈那截皮肤越发像久不见光的瓷器。风裹着浓郁的水汽穿过长廊,珈兰停下脚步,重新将披风紧了紧,这才又推起那架乌木轮椅。轮子碾过青砖时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谁在暗处嚼碎了骨头。
檐外忽然掠过一阵急雨。
他们久久不曾出声,直到拐过不知多少个弯,面前是澎湃如山的雨雾和后湖,珈佑的眼中才微微泛起些光亮来。檐角那盏绘着折枝梅的宫灯在雨里摇晃,灯影投在姐弟二人的衣袂上,梅花纹样便跟着雨水流淌,难分真假。
“轰隆——”
雷声碾过天际,水珠不堪重负地坠落。
他望着那片湖,湖水被雨雾啃得只剩下一弯灰脊,远处几株枯木斜插在水里,像几炷将熄未熄的香。倾下的不是水,是千万把碎瓷,将湖面砸得坑坑洼洼。
“长姐,”珈佑静了许久,才忽然开口道,声音悠远,“暴雨如注。”
没等珈兰回话,只听珈佑轻笑一声,自嘲般继续往下说。
“在南郡的传说里,人死后会化作雨和雪,滋润万物。长姐,你说今日的大雨里,会不会有我们的阿爹……和阿娘?”
珈兰一愣,不知如何作答。
“这几日,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,我却不觉悲怆。我只在想,你为何常躲着我,为何将我……抛弃在三公子府。大难当头,他们都带着家人逃命,只有我……我不明白。我已经努力学着楚恒,日日勤勉,活成了他的影子。可我无论学得多像,你还是如此畏惧我、疏远我。这些情感的来源从不因我是你的弟弟,而是因为——你心中有愧。”
他紧攥着轮椅的扶手,心中戚戚,眼中却干涸了泪,只好仰面听大雨哭嚎。
“可我不明白,这些愧疚从何而来。直到我翻阅书籍,了解了南郡的习俗,事实铺陈眼前,叫我不得不信。”他再次苦笑出声,仿佛还是南郡被横梁压断腿的年幼稚童,“长姐,我们不是亲生姐弟。你是爹娘带回来,等着做我往后妻子的……待年媳。”
大火烧尽了南郡,连带着压在南郡女子身上百年的枷锁,也烧成了齑粉。
珈佑半垂了眼帘,在如镜的院中水洼里,瞧见一片澄澈的天。他的长姐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,只是行至他身边,遥遥望着寂静的湖面。
“阿佑,长姐从不曾抛弃过你。”珈兰说话时,声音极轻,像春雪落在枯枝上,簌簌地化开,“世人予我的爱恨,向来分明。我饮过太多情意,自然辨得清谁人真心,谁人假意。可你眼中藏着的禁忌,教我无端生了愧怍——原是我没能护你周全,让你永远困在南郡废墟,竟只能攥着我这一缕光,才平白添了这许多曲折。”
她虽发缕尽湿,可雨水折射的光芒,一一在她的脸颊盛放。珈兰微微侧目,嗓音浮在风里,恍若古寺檐铃,一荡一荡。
“你学他愈多,我却愈发心痛。阿佑,我待他好,从不是因他笔下生莲、权术通明,更不是因他能与阎罗相抗。只因他是他,是那个救世人于水火的少年。世人之爱,原不是要你活成何人的模样,长姐所说的将来之爱,是要你先松开临摹的笔。”
珈佑愣了神,听着听着,便觉得心里那些淤塞的旧事,也跟着一寸寸消融了。老庙里的僧人说,这是渡人的声音,听一耳朵,能解半生业障。
他痴痴地仰起头,迎上珈兰悲悯的目光,终剥不去骨子里的自卑。
“长姐,若我作我……你也不会变的,对吗?”
南郡已逝。
那些脱世的旧俗,便叫它随雨散尽罢。
见珈兰不答,珈佑慢慢地垂低了头,收拾心情,继而扬起一个看似十分洒脱的笑容。
“我明白了,长姐。”
他终其一生都不会明白。
只知此话一出,长姐的眼底有一丝暖意。
那他明白与否,都不要紧。
吹了这一阵子的风,二人方缓缓沿着长廊,回到小院儿里。白露收拾了好些行李,一一堆在檐下,恨不得把她的珍稀药材尽数搬空了才肯作罢。珈兰知她节俭,特地安排的是个极为宽敞的马车,前后左右都能搁包裹。
一切马车、二进院、做活的仆妇丫鬟,都是提前备下的,只等着他们过去。那里虽则离玉京不远,到底是城郊,算不得如何繁华,也用不着多奢侈的物什。为防旁人发现,珈兰还特地找书生题了字,唤作——
三藐堂。
……
霜雾未散的清晨,地牢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呻吟。楚恒走出来时,阶前积着一层未散的积水,在晨曦泛着青白的光,像谁撒了一把碎盐。
秦家军早已列阵等候。铁甲上凝着夜露,随呼吸起伏时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为首的秦典墨甲胄加身,按剑行礼,铠甲碰撞声惊飞了檐角的栖鸦。楚恒微微颔首还礼,镣铐声清冷,惊不破这凝重的晨。
素麻囚衣被风鼓动,飘忽翻飞,又被沉重的锁链禁锢了自由。
坐着囚车,出了王宫,楚恒无力地抬起视线——长街两侧站满了人。
卖炊饼的汉子用围裙擦手,蒸笼白汽模糊了眼;孩童被大人按住了肩膀,睁着乌亮的眼,却不敢出声;瞎眼的老妇跪在青石板上,额头抵着昨夜积雨的洼。减免的赋税化作孩童碗里的米粥,斩落的贪官头颅变作田埂新修的堰,此刻这些全都沉默地站在晨雾里,化作一道道潮湿的视线。
为苍生谋稻粱的公子,终于还是随改易的江山,一同倾覆了。
楚恒将额头抵着囚车木栏,眉骨在粗粝的木纹上磨出血痕。车辙碾过青石板的缝隙,颠簸间,他的视线也跟着摇晃——那是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,无喧阗之声,无号泣之哀,众生皆以沉默相殉。
他在一双又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中,忽而瞧见了满是泪痕的女子。她立在茶坊檐下,素纱覆面,泪水在面纱上洇出深色的痕。偏偏她怕不够夺目,特地穿了最美的那件紫色曲裾,发髻温婉,还簪着他送的那支……银兰紫翡。
楚恒眼睫剧烈地颤了颤,坐直了身子,扶着木栏冲她轻轻摇头。未等少年开口,押送囚车的队伍前方忽而传来一声物什倒塌的巨响,有什么骨碌碌地撒了一地,紧接着是妇人的惊呼。
“哎哟喂!官爷!官爷!停一停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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