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经四十余日的舟车劳顿,于文宏的官轿终于停在了两江总督衙署的石狮前。
江宁城(南京)的暮春烟雨里,那方\"总制两江\"的鎏金匾额泛着冷光。他刚下轿,便见衙前乌压压跪了一片官员,绫罗绸缎在青石板上铺成锦绣山河。
\"下官恭迎总督大人!\"为首的布政使捧上名帖,\"已在秦淮河画舫备下......\"
\"不必。\"于文宏打断话头,从袖中抖出一卷在进城之前写好的告示。卢玉堂会意,当即命人贴在辕门外——\"凡以宴请为名行贿者,杖一百,革职查办\"。朱砂未干的字迹在雨中晕开,恰似滴血。
初入两江,于文宏依然秉持着深入民生,倾听民心的做法。
很快他就有了第一件要做的事情。
两江之地有一人叫鱼壳,他带着数十名壮汉整日偷盗抢劫,不仅如此两江的地方官员竟无一人敢抓他,只因他背后有通天的背景。
对此,于文宏只是一声冷笑,随即派出卢玉堂等人秘密调查鱼壳。
五日后,卢玉堂率亲兵突袭鱼壳老窝,将鱼壳为首的十三人一并抓获。
于文宏得知此事后,当即宣布开堂审理此案。
江宁的百姓听说要审讯鱼壳之后纷纷放下手头工作,齐聚公堂之外。
鱼壳拖上公堂时并没丝毫恐惧,反而昂首冷笑:\"我说于大人,你可知我干爹是......\"
惊堂木炸响如雷。
\"本官不管你是谁的螟蛉之子!\"于文宏掷下一摞血书,\"这些被你们逼得投缳的寡妇,沉塘的童养媳,才是本官要管的亲眷!\"
鱼壳把头高高仰起。
公堂之上,惊堂木的余音仍在梁间回荡。
鱼壳被按跪在青石板上,镣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。他斜眼瞥着堂上那位清瘦的老者,咧嘴露出金牙:\"于大人,您这把老骨头,经得起江宁城的夜露吗?\"
于文宏缓缓展开一卷血书,那是燕子矶渔妇用咬破的手指所写。他每念一条罪状,堂外百姓的抽泣声便重一分:\"强占民女投江;劫杀漕粮押运官......\"
\"够了!\"鱼壳突然暴起,却被衙役死死压住,\"您真当江宁是黄州?这儿的河道,每滴水都流着......\"
\"斩!\"
令牌掷地的脆响截断了狂言。
鱼壳瞪大的眼睛里,倒映着于文宏巍然不动的身影——老人官袍的肘部还打着补丁,可那脊梁却比衙前的石狮更挺直。
刑场就设在江宁城外护城河边。
当鬼头刀落下时,久旱的江宁城突然雷雨倾盆。
有人说那是冤魂得雪的泪,也有人看见血水渗入江岸,竟开出星星点点的野菊。
自此,秦淮河上的画舫再不敢夜泊,盗匪们闻风丧胆,连赌坊的骰子都暂时收了声。
整顿官场的风暴接踵而至。
于文宏将《兴除利弊约》张贴在各级衙门照壁上,其中\"禁实耗\"一条最是戳心——往年征税,一石粮要加收三升\"鼠雀耗\",如今颗粒不许多取。
有个知县暗中加派,次日便发现自己的官印被换了木胎,匣子里静静躺着半截葛布腰带。
学政改革更是触动了百年积弊。
于文宏亲自抽查考棚,在贡院号舍里逮住三个夹带的富家子。最令人称奇的是,他竟把总督衙门的西花厅改成义学,每月朔望亲自给寒门学子讲《论语》。有老学究在窗外偷听,回来逢人便道:\"那位于大人解'克己复礼',竟比《四书大全》还通透三分。\"
谣言便在这时甚嚣尘上。有人说他任用的粮道是山西同乡,却不知那人连\"汾酒\"二字都不敢提;更有人赌咒发誓,亲眼看见总督后衙藏着整箱金砖,可上门搜查的御史只找到半坛腌菜。
乾清宫里,康熙把弹劾奏折扔进火盆,火星溅上龙袍也不以为意:\"朕记得于文宏在直隶时,连驿马都舍不得骑。这样的官要贪,早该在黄州就贪够了。\"转身道:\"记住,清官得罪人时,比贪官更招恨。\"
江宁城的梅雨季节,于文宏的旧伤发作得厉害。他靠在衙斋竹榻上批阅童试卷子,忽听窗外书声琅琅。推开窗,见数十书生冒雨立于庭中,捧着新刊的《新民官自省六诫》齐声诵读。雨幕模糊了他们的面容,唯有\"天地有正气\"的吟诵,穿过三百年宦海沉浮,依然清澈如初。
为了能让更多的学子能有报国之路,于文宏命人修建了虹桥书院,还聘请名师讲学。
一时间让两江的学风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康熙二十二年(1683)十月,副都御史马世济在江宁督造漕船,部分两江官员向其进谗言。
马世济回京后参奏于文宏年老体弱,直言于文宏被中军副将田万候欺骗蒙蔽,其政令多令百姓不满,甚至直指于文宏贪恋权位。
吏部核查此奏疏后,上请康熙命于文宏回奏。
于文宏已年近古稀,且常年受病痛之苦,听闻此弹劾之后,思绪混乱,上疏请求辞官。
康熙皇帝考虑再三后,命其任继续镇守两江,又因江苏巡抚余国柱、安徽巡抚涂国相升任他官,则命于文宏暂且兼任两省巡抚。
1683年的冬夜,江宁城的雪下得格外早。
总督衙门的青瓦上覆了层薄霜,远远望去像口正在冷却的棺材。
于文宏蜷在硬板床上,咳出的血沫子在油灯下泛着暗光。
他们找遍了两江的郎中,他们只是开了一些调理得药方,无一人能开出治愈疾病的良策。
卢玉堂突然想到那个神秘老者,于是他一连数日跪在河道边祈求老者能再次现身......
熬过了这一年的冬月,一直昏迷的于文宏突然睁开了眼睛,他的耳边响起了养母的召唤声,他的眼前出现了家乡的面貌,妻子在向他招手,儿女在向他哭泣,院外松涛如怒,恍若三十年前那个青衣小官离家时,养母站在门口反复叮嘱的那句:
\"我儿,要活得像个'人'字——一撇是清,一捺是白。\"
于文宏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“可以回家了”......
寅时三刻,随着一声嘶喊:“老爷......”从房内传出。
门外众人冲进内室。
纱帐被风掀起,露出床上形销骨立的身影。
一众官吏在房间内只看到了他那笥中绨袍一袭、床头盐豉数器,除此之外再无他物。
众人纷纷摘掉官帽,双膝跪地,痛哭道:“于大人......”
消息传到京城时,康熙正在批阅奏折。
手中的朱笔突然顿住,猛地背过身去,言道“ 于文宏督江南,或言其变更素行。及卒后,始知其始终廉洁,为百姓所称。殆因素性鲠直,不肖挟仇谗害,造为此言耳。居官如文宏,能有几耶?”
出殡那日,江宁城万人空巷。
纸钱雪片般落在运河上,竟压住了奔流的江水。
突然有个老乞丐冲破仪仗,将幅画像按在灵柩前——画上的于文宏穿着补丁官服,正在粥棚里给灾民盛粥。
须臾间,数千幅画像从送葬队伍中举起,有审案的、讲学的、甚至蹲在田埂吃馍的,就是没有一张正襟危坐的官像。
多年后,范鄗鼎写道:\"公卒而笥中仅绨袍一袭,床头唯盐豉数器。然江左小儿夜啼,父母辄吓曰'于青天来查账矣',啼立止。\"
就连曾被于文宏弹劾过的赵履谦,晚年竟在自家祠堂供了块\"天下第一清官\"的牌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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