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餐那叫一个丰盛,除了摆满一桌的常规酒菜,柳平安还特意让人弄来一条狗,与萝卜一起炖上,香味飘满了屋子。吃饭时,渠道指挥部的十多个技术员,只要能喝上两口的,都纷纷端着酒杯,热情地找柳青青碰杯,一来二去,热闹非凡。
众人酒足饭饱,陆续散去,餐桌前只剩下柳平安、柳青青和吴奉民三人。这时,柳平安借着酒劲,脸上带着几分感慨,对柳青青说道:
“青青老弟啊,人与人呐,不打交道就没法相互了解。你我共事都半年多了,这期间你为指挥部忙前忙后,做的那些事儿,我可都一桩桩记在心里呢。哥哥我也没啥别的能感谢你的,这儿有糖票、肉票、酒票,每样各五斤,就当是哥哥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说着,柳平安便从衣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供应票,不由分说地塞到柳青青手里。
“这…… 这可使不得呀!” 柳青青心里清楚,渠道的技术员们平日里物资紧缺,每个月也就只有二两糖、半斤酒、半斤肉的供应票,这几张票分量可不轻。他赶紧伸手,想把票塞回给柳平安。
柳平安见状,眼睛一瞪,生气道:“你这是干啥?看不起哥哥我是吧?你要是不收下,我可就当场把它们撕了!再说了,我这也不是单单给你的,是想着弟妹和侄女,让她们也能改善改善生活。”
柳青青见柳平安这般坚持,无奈之下,只好把手缩了回去,心里满是感激。
柳青青回到太平镇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他顾不上一路的疲惫,首先来到竹青家。竹青是竹节的妹妹,和白雪关系铁得很。柳青青心里明白,白雪离开的时候,指定把医疗站的钥匙交给了竹青。
竹青瞧见柳青青进门,脸上瞬间笑开了花,那笑容就像四月里盛开得正艳的桃花,灿烂极了,她脆生生地说道:“青青哥,咱俩都差不多大半年没见着了,你最近咋样啊?”
柳青青一边应着 “还好还好,一切都好!” 一边找了个地方坐下,顺手掏出一支烟,点燃后深吸了一口。竹青则手脚麻利地忙着去泡茶,屋里弥漫着一股暖烘烘的气息。
白雪的父亲是水城市养路段的书记,而竹青的父亲竹安平是大竹县养路段的段长,按行政管辖权划分,大竹县归水市管,这么一来,白雪的父亲白原就是竹青父亲的上级。
再者,白原是从水市公安局下放到水市养路段当书记的。也正是因为这层上下级关系,白雪的父亲白原才放心让女儿到太平镇插队落户,毕竟竹安平的家就在太平镇,多少能照应着点。
竹青泡好了茶,端到柳青青面前,还递给他一个信封,说道:“这是白雪给你的药方。”
“药方?” 柳青青满脸疑惑,面露惊异之色,下意识地伸手接了过来。
“对,就是药方,” 竹青接着解释道,“听白雪说,这是她从她妈那儿弄来的。白姐听说你小时候被贾仁慈的老爹打得吐血,落下了病根,特意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。”
柳青青听了,心里不禁苦笑,他压根儿没想到,连这事儿白雪都知道。可当他拆开信封,看完里面的内容,却忍不住哭笑不得。没错,信封里装的确实是一张药方,可压根不是竹青说的治疗他病根的药方。
这次白雪留给他的处方上写着:莪术,茴香,陈皮,半夏,连翘,厚朴,柴胡,龟板,苡仁,地骨皮,雪莲花。
竹青好奇地偏着脑袋,偷偷瞧着药方。柳青青知道她看不懂,也就没太在意,没想着避讳。“青青哥,白雪的妈妈可真厉害!” 竹青突然冒出这么一句。柳青青被她这话逗笑了,心里明白竹青是对白雪的话深信不疑,于是打趣道:“哟,你还能看懂?你咋就知道厉害啦?”
竹青嘴巴一噘,说道:“白雪的妈妈可是地区人民医院的医生,医术肯定厉害呗。不过 ——” 竹青伸手摸了摸脑袋,继续说道,“我仔细瞅了瞅,这药方好像有点不对劲啊。” 柳青青一听,心里暗暗一惊,还以为竹青真看出了药方里的门道,赶忙问道:“哪里不对了?”
竹青一本正经地说道:“这一年来,我老往你们医疗站找白雪玩,闲得没事的时候,也翻了些你那儿的医书。这‘莪术’我在医书上见过,它能行气止痛、积散结、破血祛瘀;‘半夏’能治咳喘痰多的毛病,这和你年少时落下的病根倒能对上。可这‘茴香’,它的作用是促进消化,增加肠胃蠕动啊,跟你的病根没啥关系……”
“厉害啊!” 柳青青忍不住竖起大拇指,由衷赞叹道,“看来这一年,你跟着白雪没白混,都快能当我们大队的赤脚医生了。” 竹青一时没反应过来,疑惑地问道:“啥…… 啥叫没穿鞋啊?” 柳青青笑着解释道:“赤脚可不就是没穿鞋嘛,我的意思是,你都有本事当我们大队的赤脚医生啦。”
竹青听了,不好意思地讪笑一下,说道:“这…… 这我可不敢当。”
其实,柳青青一眼就看懂了白雪留给他的这个 “药方”,这不过是一封并不高明的 “摩斯密码”。把这药方里每味药的首字连起来,“莪,茴,陈,半,连,厚,柴,龟,苡,地,雪”,谐音就是:我回城半年后才归,你的雪。柳青青心里顿时五味杂陈,各种滋味涌上心头,不过,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。
从白雪留下的这封信来看,至少在未来半年里,自己能落得个清净。
从磨担沟水库渠道指挥部搬回来的行李和杂物可不少,柳青青便让竹青帮忙,一起把东西送到医疗站。一踏进医疗站的大门,柳青青只觉眼前一亮,整个屋子焕然一新,让人看着赏心悦目。
原本用旧蚊帐凑合做的门帘,已经换成了一张崭新的、印有板桥竹图案的门帘,透着一股雅致。书案也从进门的右侧,挪到了屋子正中间,正好背对着门帘,这么一调整,给人一种内外有别的感觉,空间布局显得更加合理。那把厚实的切药刀,从门后移到了左边的壁子前,位置恰到好处,和中药柜相对,往后抓药切药可就方便多了。
一张小方桌,原本在大门后端,现在被搬到了右边的壁子前,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油炉、煮针锅、针盒等器具。装水的小瓦缸,也挪到了小方桌先前所在的位置。再瞧瞧屋里的桌椅、板凳、药柜,都被擦得干干净净,一尘不染,显然是被人精心擦洗过许多遍。
走进内室,柳青青伸手拉开电灯,一瞬间,耀眼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微微生疼。这才发现,这颗灯泡可比以前的亮多了,把整个屋子照得通明。原本脱落的壁子,现在已经裱上了一层报纸,看着整洁又温馨。墙上挂着一袭崭新的蚊帐,洁白如雪。
被子和枕头也都换了新的,被子换成了玫瑰色,叠得整整齐齐,有棱有角,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;喜鹊闹梅图案的枕头,在灯光的映照下,显得格外光彩夺目。只有那条绿色的军用毛毯,还是原来的模样,虽然陈旧,却十分干净,仿佛在诉说着过往的故事。
“漂亮吧,喜欢吧!” 竹青在一旁笑嘻嘻地说道,“青青哥,要是把这毛毯也换了,你说这屋子像不像新房啊!”
柳青青佯装嗔怒,笑骂道:“你这傻丫头,净说些没头没脑的话。”
“青青哥,” 竹青收起笑容,脸上变得严肃起来,说道,“我想问你一个不该问的问题,不过你可不许生气哈。”
柳青青微微一愣,随后又笑着说道:“我啥时候跟你生过气呀?你哥和我就跟亲兄弟似的,我也一直把你当亲妹妹。”
“嗯,我就知道,” 竹青犹豫了片刻,然后鼓起勇气问道,“磨担沟水库离咱们镇上有多远啊?”
“大概五公里吧。”
“那走路得要多久呢?”
“最多半个小时就能走到。”
“可你在那儿一待就是八个月,却从来没回过太平镇,你…… 你就不想嫂子和诗诗吗?”
柳青青听到这个问题,一下子呆住了,整个人愣在原地。他完全没料到,竹青会突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,一时间,毫无心理准备,不知道该如何作答。
要说妻子薛刚碧,那是父母做主、强加给他的婚姻,他对她确实没有丝毫感情。可女儿诗诗不一样,那是自己的亲生骨肉,身上流着自己的血啊。去磨担沟水库渠道指挥部的时候,柳诗还不满一岁,如今都一岁半了。
记得女儿满周岁的那天早上,妻子还特意托人给他捎信,可当时工程工期紧张,他咬咬牙,以工作为由,没有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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